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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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第二項 法門傳出的實況

  初期大乘的出現人間,是一向沒有聽說過的,這些初期大乘經,到底是從那堭o來,怎樣傳 出的?對於經法的傳出,經中有不同情況的敘述。一、諸天所傳授的:如『大寶積經』卷七八『 富樓那會』(大正一一•四四六下)說:

   「彌樓揵馱佛所說經,名八百千門,釋提桓因誦持是經。釋提桓因知陀摩尸利比丘深心愛 法,從忉利天上來下,至其所,為說八百千門經』。

  『集一切福德三昧經』也說:「諸有菩薩敬法欲法,若有諸天曾見佛者,來至其所,從於佛 所得聞諸法,具為演說」(1)。佛說法時,傳說諸天也有來聽法的。諸天的壽命長,所以在佛涅槃 後,或末法中,如菩薩懇切的求法而不可得,諸天就會下來,將所聽聞的佛法,說給菩薩聽,經 [P1313] 典就這樣的流傳在人間了。從諸天傳來,部派佛教中也有這樣的傳說,如『順正理論』說:「尊 者迦多衍尼子等,於諸法相無間思求,冥感天仙,現來授與,如天授與筏第遮經』(2)。依一般看 法,這不過是神話、假託,但在宗教徒的心境中,可能有這種意義的。

  二、從夢中得來的:夢相是虛妄的,夢中聞法,是不能證明為佛說的。但在引起夢的因緣中 ,有「他所引」一類:「若諸天、諸仙、神鬼、咒術、藥草、親勝所念,及諸聖賢所引故夢」(3) 。由天仙聖賢力所引起的夢,就有相當事實,這是佛教界所公認的,所以夢中所聽見的,就有佛 說的可能。如『海龍王經』說:護天輪王在夢寐中,聽到二偈。後來問光淨照耀如來,如來說: 這「是吾所讚」說的(4)。『持世經』說:無量意、無量力二位王子,命終生天,還生人間的大居 士家。「至年十六,復夢見佛,為說是五陰、十八性菩薩方便經』(5)。『密跡金剛力士經』也說 :意行王子「時臥夢中,聞是四句頌。……聞是一四句偈,化八千人,勸入道意」(6)。這是夢中 得偈,又將偈傳出,化導眾生了。

  三、從他方佛聞:『集一切福德三昧經』中,佛說過去最勝仙恭敬為法,感得他方淨名王如 來現身,為最勝仙說「集一切福德三昧法」。所以,「若有菩薩恭敬求法,則於其人佛不涅槃, 法亦不滅。何以故?淨威!若有菩薩專志成就求正法者,雖在異土,常面睹佛,得聞正法」(7)。 十方佛現在,如菩薩專心求法,是會感得他方佛來說法的。這對於印度當時,因釋尊涅槃而無所 [P1314] 稟承,是一項有力的信仰。『菩薩藏經』說:法行王子專心求法,感得東方寶藏如來現身,「為 說開示八門句法」(8)。『般若經』說:薩陀波崙求般若波羅蜜,在空林中,聞空中發聲說法。薩 陀波崙憂愁啼哭,「佛像在前立」,指示去東方參學,當下得種種三昧(9):這都是從他方佛聞法 的意思。

  四、從三昧中見佛聞法:『般舟三昧經』說:念佛得「般舟三昧」──「現在諸佛悉在前立 」。如四眾弟子念阿彌陀佛,「便於是間坐(座上),見阿彌陀佛,聞所說經,悉受得。從三昧 中(起),悉能具足為人說之」。「欲見佛即見,見即問,問即報,聞經大歡喜」。異譯『大集 經賢護分』作:「然後起此三昧;其出觀已,次第思惟,如所見聞,為他廣說」(10)。在定中見佛 ,與佛問答,從佛聽來的經法,能為他廣說,這就是從三昧得經而傳述出來。『華手經』卷一0 (大正一六•二0三下)說:

   「菩薩於如來相及世界相,通達無相。常如是行,常如是觀,不離是緣,是時佛像即現在 前而為說法。……聞已受持,從三昧起,能為四眾演說是法」。

  『華手經』所說的「一相三昧」,是繫念一佛的三昧。一切法無相的「一相三昧」,融合了 『般舟三昧經』的「念佛三昧」;對於三昧成就,見佛聞法,與『般舟三昧經』所說一致。在三 昧中見佛聞法,「下品般若」的薩陀波崙求法故事,也已說到:「薩陀波崙菩薩住是諸三昧中, [P1315] 即見十方諸佛,為諸菩薩說般若波羅蜜」(11)。後來,如無著Asan%ga從彌勒Maitreya聞 法,而傳出『瑜伽師地論』(「本地分」);祕密瑜伽師,修到悉地成就,本尊(或佛或菩薩或 夜叉等)現前,也能問答說法。在初期大乘經中,應該有從三昧得來而傳出的。

  五、自然呈現在心中:「陀羅尼」,主要的意思是「持」。念力強,能夠憶持不忘;念力不 斷,到下一生也還能憶持。如『持世經』說:「菩薩摩訶薩能得念力,亦轉身成就不斷念」(12)。 這是大乘行者,修學廣大甚深佛法所要修得的力量。大乘陀羅尼的憶持,與世俗的聞持陀羅尼─ ─一章一段的憶持不同,是以簡持繁,豁然貫通,所以或譯為「總持」,如『持世經』說:「能 入是法門(不可出門,不可入門,不可歸門,不可說門,畢竟無生門。虛空、無斷、無邊、無量 、無際是一切法門)者,則入一切法門,則知一切法門,則說一切法門」(13)。成就念力的,到了 下一生,有從來不忘的;有以因緣引發,得宿命智,恢復了過去所知道的,這就是自然的呈現在 心了。『大寶積經』卷四八『菩薩藏會』(大正一一•二八五中──下)說:

   「法行童子……出家不久,以宿習故,法(大?)菩薩藏微妙法門,無上深義,自然現前 」。 「法勝苾芻大念慧力之所持故,大菩薩藏微妙法門,自然現前」。 「依法菩薩,……才出家已,宿習力故,便得成就無間斷念;念力持故,大菩薩藏微妙法 [P1316] 門,自然現前」。

  『大寶積經』卷七八『富樓那會』(大正一一•四四七上──中)也說:

   「得念……出家,以其本願宿命智故,諸門句、陀羅尼句自然還得。以得陀羅尼力故,先 未聞經,能為眾生敷演廣說」。 「耶舍以本願故,得識宿命。……始年七歲,出家為道,得諸陀羅尼;陀羅尼力故,能為 人說所未聞經」。

  在上五類中,夢中得來的,是夢境,少數的一頌二頌,一般是不太重視的。諸天所傳說的, 如聽見空中的聲音,不是別人所能聽見,是幻境,神教也有類似的情形。從他方佛聞,從三昧中 得來(其實是唯心所現),及因念力、陀羅尼力而自然現前,都是定(境及定慧相應)境。「先 未聞經」的傳出,主要是最後一類。在非宗教者看來,這簡直是幻覺,然在宗教領域中,是有相 當內容的,與偽造不同。從念力,或體驗到深法而傳出經典,經中還有說到的,如吳支謙所譯『 阿難四事經』(大正一四•七五七下)說:

   「沙門、梵志,……或居寺舍,或處山澤、樹下、塚間,皆知宿命,分別真偽,制作經籍 ,為世橋梁」。

  沙門與梵志,指佛教的出家比丘,與在家弟子,都是淨修梵行的。他們得宿命智,所以能「 [P1317] 分別真偽,制作經籍」,經典是由他們「制作」而傳出來的。鳩摩羅什Kuma^raji^va所譯『 小品般若經』說:「多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精進不懈故,般若波羅蜜不求而得。……舍利弗!法 應爾。若有菩薩為諸眾生,示教利喜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,亦自於中學,是人轉身,應諸波羅蜜 經,亦不求而得」(14)。大乘初興時,大乘經的傳出不多,要求得大乘經,可說是不大容易的。然 依經文說,如能精進不懈怠的,般若波羅蜜法門,會不求而自得的。如自己求佛道,也勸發人求 無上菩提,那末到下一生,與波羅蜜相應的大乘經,也會不求而得的。到底是怎樣的「不求而得 」,雖經說不明,但大抵與『菩薩藏會』、『富樓那會』的「自然現前」相同。這是對於大乘深 經傳出最忠實的記錄!『小品般若經』的古譯,漢支婁迦讖Lokaraks!a所譯『道行般若波羅 蜜經』卷四(大正八•四四六下)說:

   「佛言:是善男子、善女人,有行是法者,所求者必得;若所不求,會復自得」。 「舍利弗問佛:從是波羅蜜中,可出經卷耶?佛語舍利弗:是善男子、善女人,深入般若 波羅蜜者,於是中自解出一一深法以為經卷。(「何以故」)」? 「舍利弗!其有如阿耨多羅三耶三菩教者,便能教一切人,勸助之為說法,皆令歡喜學佛 道。是善男子、善女人,自復學是法;用是故,所生處轉得六波羅蜜」。

  比對二種譯本,「漢譯本」多了佛答舍利弗S/a^riputra一段。這一段,正說明了深入般 [P1318] 若波羅蜜的,能從中傳出一一深法為經卷。初期大乘經,是這樣傳出來的,與『阿難四事經』的 「分別真偽,制作經籍」,意見完全相合。

  在佛與菩薩聖德的信仰中,經修持而呈現於自心的──法法不二,不落言詮的理境,或佛像 現前等事相,表現為文句而傳出來的,初期的大乘教徒,確信為「是佛所說」的,受到了部分傳 統佛教的反對。當時,經典的書寫開始流行,所以「下品般若」中,在讀、誦以外,提倡寫經、 供養,以促進法門的流通。初期大乘經是怎樣傳出的,經典自身本有明確的表示,但書寫傳出的 經典多了,而這些都不是初期結集所說到的,不免引起部派佛教的責難,所以大乘教徒有了新的 解說。如『龍樹傳』說:「雪山中深遠處有佛塔,塔中有一老比丘,以摩訶衍經與之」。又說: 龍樹Na^ga^rjuna入龍宮,「得諸經一箱」(15)。這是說,大乘經是從藏在佛塔中,龍宮中而取 得的。『大智度論』也傳說:「佛滅度後,文殊尸利、彌勒諸大菩薩,亦將阿難集是摩訶衍」(16) 。這些傳說,表示了書寫經典的流傳以後,為了應付反對者「非佛說」的呼聲,大乘教徒放棄了 初期大乘經中,關於「大乘經是佛說」的立場,而採取適應世俗的解說。這種見解,『般舟三昧 經』卷中(大正一三•九一一中)已這樣說:

   「現世於此受我教,分別供養是舍利。安諦受習佛所化,皆悉諷誦有所付,著於塔寺及山 中,若付天龍乾陀羅,各各轉授經卷已,壽命終訖生天上」(17)[P1319]

  宋求那跋陀羅Gun!abhadra所譯『菩薩行方便境界神通變化經』說:「阿闍世王取我舍 利第八之分,……藏舍利箱,待阿叔迦王。於金葉上書此經已,並藏去之。……阿叔迦王……取 舍利箱。……爾時,因陀舍摩法師,從於寶箱出此經王,安置北方多人住處。此經又無多人識知 ,……此經多隱在箱篋中」(18)。經是早就有了的;經與舍利相關聯,藏在山中、寺塔,與『般舟 三昧經』的解說相同。後起的南天鐵塔說,也只是這類傳說的延續。有了書寫的經典,從古舊的 寺塔中發現出來,是偶有可能的事實。但將一切大乘經,解說為早已有之,藏在天上、龍宮、古 塔,再流傳到人間。不是合理的解說。大乘經怎樣的傳出?應依初期大乘經自身所表示的意見去 理解!

  初期大乘經的傳出情形,在中國古代,倒有過類似的。如明成祖后──大明仁孝皇后,在洪 武三十一年(西元一三九九)正月朔旦,夢見觀音菩薩,引入耆闍崛山菩提場,口授『第一希有 大功德經』,經文有很多的咒語。醒來,把經記錄下來。並在永樂元年(西元一四0三),寫了 一篇經序,記述誦經免難的事實。永樂五年(西元一四0七),皇太子高熾、漢王高煦、趙王高 燧,都寫了一篇後序(19),這是夢中得經的事。

  類似天神傳授的,如僧祐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五(大正五五•四0二上──中)說:

   「寶頂經一卷,……序七世經一卷。右二十一種經,凡三十五卷。……齊末,太學博士江 [P1320] 泌處女尼子所出。初,尼子年在齠,有時閉目靜坐,誦出此經。或說上天,或稱神授。 發言通利,有如宿習,令人寫出,俄而還止。經歷旬朔,續復如前。京都道俗,咸傳其異 。今上敕見,面問所以,其依事奉答,不異常人。然篤信正法,少修梵行,父母欲嫁之, 誓而弗許。後遂出家,名僧法,住青園寺。……此尼以天監四年三月亡」。

  齊江泌的女兒尼子,「篤信正法,少修梵行」,是一位虔誠的佛弟子。從九歲──永元元年 起,尼子就會「閉目靜坐誦出」。「或說上天,或稱神(天)授」。等到停止了,就與常人一樣 ,不會誦出。「今上」──梁武帝曾特地召見,當面問他誦出的情形。天監四年──十六歲,他 在「臺內(即宮城內)華光殿」,誦出了一卷『喻陀衛經』。這是真人真事,不可能是偽造的。 我以為,這是大乘經所說「天授」的一類。僧祐以為:「推尋往古,不無此事,但義非金口(所 說),又無師譯,(寫出者)取捨兼懷,故附之疑例」。僧祐並不否定這一事實,但依世俗的歷 史觀點,總覺得這不是佛說的,又不是從梵文翻譯過來的,所以只能說是「疑經」,不能作為真 正的佛經,那堛器D初期大乘經的傳出,也有這樣傳出的呢!

  大乘在不同情況下傳出來,然經典的成立,尤其是文句繁長的經典,都經過了複雜的過程而 形成的。如「般若法門」,根本是「諸法無受三昧」,直示菩薩不可得,般若不可得。然在傳授 中,已有了兩個不同的傳授;又有「一切處、一切時、一切種不可得」──菩薩不可得,般若不 [P1321] 可得的教授。法門的傳授,每附以解說,後來就綜合為一。如般若極深,不容易了解,為了傳布 ,以讀、誦、解說、書寫等為方便。說信受持經的德,毀謗的過失。在長期流傳中,這些,連般 若流行到北天竺,也都集合為一。所以法門在流傳中,當時的情形,解說,故事(譬喻)等,都 會類集在一起,文句不斷的增廣起來。有人將流傳中纂集成部,決不自以為創作的,作偽的。當 然,纂集者刊定、編次,是必要的。所以說:「皆知宿命,分別真偽,制作經籍,為世橋梁」(20)

  
註【124-001】『集一切福德三昧經』卷中(大正一二•九九六下)。『等集眾德三昧經』卷中(大正一二•九八0中)。
註【124-002】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一五(大正二九•四一六中)。
註【124-003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三七(大正二七•一九三下)。
註【124-004】『海龍王經』卷四(大正一五•一五四上)。
註【124-005】『持世經』卷二(大正一四•六五一下)。『持人菩薩經』卷二(大正一四•六三0上)。
註【124-006】『大寶積經』卷一四『密跡金剛力士會』(大正一一•八0上)。
註【124-007】『集一切福德三昧經』卷中(大正一二•九九六上──下)。『等集眾德三昧經』卷中(大正一二•九七九中 ──九八0中)。
註【124-008】『大寶積經』卷四八『菩薩藏會』(大正一一•二八五上)。 [P1322]
註【124-009】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0(大正八•五八0上──五八一中)。
註【124-010】『般舟三昧經』卷上(大正一三•九0五上、九0五下)。『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』卷一(大正一三•八七六 上)。
註【124-011】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一0(大正八•五八一下)。
註【124-012】『持世經』卷一(大正一四•六四二上)。
註【124-013】『持世經』卷一(大正一四•六四六上)。
註【124-014】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四(大正八•五五五下)。
註【124-015】『龍樹菩薩傳』(大正五0•一八五下──一八六上)。
註【124-016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00(大正二五•七五六中)。
註【124-017】『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』卷三(大正一三•八八五上)。
註【124-018】『菩薩行方便境界神通變化經』卷下(大正九•三一五下──三一六上)。『大薩遮尼乾子受記經』卷一0 (大正九•三六五上──中)。
註【124-019】『第一希有大功德經』(續一•三四一──三四八)。
註【124-020】『阿難四事經』(大正一四•七五七下)。

  

第四節 大乘是佛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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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論到初期大乘經的傳出,自然要論到「大乘是否佛說」。依一般的意見,釋迦佛說的,是佛 說,否則即使合於佛法,也是佛法而不是佛說。這是世俗的常情,不能說他是不對的。但在佛教 中,「佛說」的意義,與世俗所見,是不大相同的。「是佛說」與「非佛說」的論諍,部派佛教 時代,早就存在了。如『順正理論』說:「諸部(派)經中,現見文義有差別故;由經有別,宗 義不同。謂有諸部誦七有經,彼對法中建立中有;如是建立漸現觀等。讚學、根本、異門等經, 說一切有部中不誦。撫掌喻等眾多契經,於餘部中曾所未誦。雖有眾經諸部同誦,然其名句互有 差別」(1)。由於各部的經有多少,相同的也有文句上的差別,成為分部的主要原因。自部所誦的 ,當然「是佛說」;如自部所不誦的經,不許可的義理,就指為「非佛說」。例如說一切有部 Sarva^stiva^din獨有的『順別處經』,經部Su^trava^din指為「非聖所說」(2)。分別說部 Vibhajyava^din系的『增壹阿含』中,有「心本淨,客塵煩惱所染」經,而說一切有部是 沒有的,所以說:「若抱愚信,不敢非撥言此非經,應知此經違正理故,非了義說」(3)。這是早 已有之的論諍,所以要討論「是佛說」與「非佛說」,應該理解佛教經典的特性。釋尊說法,當 時並沒有記錄。存留於弟子內心的,只是佛說的影象教。領受佛說,憶持在心,依法修行,而再 以語言表示出來,展轉傳誦:這是通過了弟子們內心的領解,所以多少會有些出入。佛滅後的「 原始結集」,是少數長老的結集,經當時少數人的審定而成立,這是通過結集者的共同意解而認 [P1324] 可的。如不得大眾的認可,如阿難A^nanda傳佛「小小戒可捨」的遺命,雖是佛說,也會被 否決,反而立「訶毀小小戒」的學處(4)。原始結集的「法」,是「蘊相應」、「界相應」、「處 相應」、「因緣相應」、「諦相應」、「道品相應」,所以稱為「相應修多羅」。不久,又集出 「如來記說」、「弟子記說」、「諸天記說」。以上一切,大體與『雜阿含經』相當。到佛滅百 年,傳出的經典更多,在固有的「相應」以外,又集成「中」、「長」、「增一」,這四部是一 切部派所公認的(5)。當時,各方面傳出的經典極多,或說是從「佛」聽來的,或說從「和合眾僧 多聞耆舊」處聽來的,或說從「眾多比丘」聽來的,或說從「一比丘」聽來的。對傳來的種種教 說,到底是否佛說,以什麼為取捨的標準?赤銅鍱部Ta^mras/a^t!i^ya說:「依經,依律」。法 藏部Dharmaguptaka說:「依經、依律、依法」。這就是「佛語具三相」:一、修多羅相應 ,二、不越毘尼,三、不違法性。修多羅相應與不越毘尼,是與原始集出的經律相順的;不違法 性,重於義理(論證的,體悟的),也就是「不違法相[性],是即佛說」(6)。這一勘辨「佛說」的標 準,與非宗教的世俗的史實考辨不同,這是以佛弟子受持悟入的「佛法」為準繩,經多數人的共 同審核而決定的。所以「佛說」,不能解說為「佛口親說」,這麼說就這麼記錄,而是根源於「 佛說」,其實代表了當時佛弟子的公意。已結集的,並不等於「佛說」的一切,隨時隨地,還有 新的教說傳出,彼此所傳及取捨不同,促成了部派的不斷分化。自宗的「是佛說」,與自部大有 [P1325] 出入的,就指為「非佛說」。『阿含經』以外,由於「佛涅槃後對佛的永矞h念」,是佛教界所 共同的,所以傳出了「菩薩譬喻」,「菩薩本生」,「佛譬喻」,佛「因緣」。傳說在佛教界的 ,雖因時因地而有多少不同,而大體上是共同承認的,也就都是「佛說」的。這堶情A孕育著佛 菩薩──大乘佛教的種種特性。在部派中,阿毘達磨論也認為「是佛說」的。如『發智論』是說 一切有部的根本論,傳說為迦旃延尼子Ka^tya^yani^putra造的,而『發智論』的廣釋──『大 毘婆沙論』卻說:「問:誰造此論?答:佛世尊」(7)。為了成立「阿毘達磨真是佛說」的權威性 ,『順正理論』作了冗長的論究(8)。銅鍱部的七部阿毘達磨,依覺音Buddhaghos!a『論事』 注,除『論事』以外,是佛在忉利天上,為佛母摩耶Ma^ya^說的(9)。「是佛說」的經、律、論 ,從佛滅以來,一直是這樣的不斷傳出。西元前後,大乘經開始傳出、書寫,與部派佛教聖典的 寫出同時。富有特色的大乘經,與傳統佛教的一部分,出入相當大。部派佛教者,忽略了自部聖 典「是佛說」的意義;誤以自部的聖典,都是王舍城Ra^jagr!ha結集的,這才引起了「大乘 非佛說」的諍論。其實,一切佛法,都代表了那個時代(那個地區、那個部派)佛教界的共同心 聲。嚴格地說,從非宗教的「史」的立場,論辨大乘是否佛說,是沒有必要的,也是沒有結論的 。因為部派佛教所有的聖典,也不能以釋迦佛這麼說,就這麼結集流傳,以證明是佛說的。

  「不違法相,是即佛說」,本於「佛語具三相」,是結集『阿含經』所持的準繩。如『成實 [P1326] 論)卷一(大正三二•二四三下)說:

  「是法根本,皆從佛出。是諸聲聞及天神等,皆傳佛語。如比[毘]尼中說:佛法名佛所說, 弟子所說,變化所說,諸天所說。取要言之,一切世間所有善語,皆是佛說」。

  『成實論』是一部容忍大乘的聲聞論典。從『阿含』及『毘尼』所見,有佛說的,有(聲聞 )弟子們說的,有諸天說的,也有化人說的。但「聲聞及天神等皆傳佛語」,他們只是傳述佛所 說的,所以概括的說,一切都是佛說。『成實論』的見解,與大乘經的見解一致,如『小品般若 波羅蜜經』卷一(大正八•五三七中)說:

   「佛諸弟子敢有所說,皆是佛力。所以者何?佛所說法,於中學者,能證諸法相[性];證已 ,有所言說,皆與法相不相違背,以法相力故」。

  弟子們所說的法,不是自己說的,是依於佛力──依佛的加持而說。意思說,佛說法,弟子 們照著去修證,悟到的法性,與佛沒有差別,所以說是佛力(這是佛加持說的原始意義)。龍樹 Na^ga^rjuna解說為:「我等當承佛威神為眾人說,譬如傳語人。……我等所說,即是佛說」 (10)。弟子們說法,不違佛說,從佛的根源而來,所以是佛說。這譬如從根發芽,長成了一株高大 的樹,枝葉扶疏。果實纍纍,當然是花、葉從枝生,果實從花生,而歸根究底,一切都從根而出 生。依據這一見地,『諸法無行經』說:「諸菩薩有所念,有所說,有所思惟,皆是佛之神力。 [P1327] 所以者何?一切諸法,皆從佛出」(11)。『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說:「能如是諦了斯 義,如聞而說,為諸如來之所讚歎;不違法相,是即佛說」(12)。『海龍王經』說:「是諸文字, 去來今佛所說。……以是之故,一切文字諸所言教,皆名佛言」(13)。『發覺淨心經』說:「所有 一切善言,皆是如來所說」(14)。所以依大乘經「佛說」的見解,「大乘是佛說」,不能說「是佛 法而不是佛說」!

  初期大乘經的傳出者,編集者,或重信仰,或重智慧,也有重悲願的;或重佛,或重正法, 或著重世俗的適應;或重理想,或兼顧現實;更通過了傳出與編集者的意境,所以內容是不完全 一致的。長期流傳中的「佛說」,世俗神教的適應,誤解或誤傳,也勢所難免。所以說:「刊定 真偽,制作經籍」(15)。好在早期結集的聖者們,對一切佛說,知道不同的理趣:有「吉祥悅意」 的「世間悉檀」,「破斥猶豫」的「對治悉檀」,「滿足希求」的「為人生善悉檀」,「顯揚真 義」的「第一義悉檀」。對不同性質的經典,應以不同宗趣去理解。初期大乘經也說:「若人能 於如來所說文字語言章句,通達隨順,不違不逆,和合為一;隨其義理,不隨章句言辭,而善知 言辭所應之相。知如來以何語說法,以何隨宜說法,以何方便說法,以何法門說法,以何大悲說 法。梵天!若菩薩能知如來以是五力說法,是菩薩能作佛事」(16)。「五力」,大體與「四悉檀」 (加大悲)說相順。如能正確的理解「四悉檀」,善知如來「五力」,就能正確理解一切「佛說 [P1328] 」。了義或不了義,如實說或方便說,曲應世俗或顯揚真義,能正確的理會,那末無邊「佛說」 ,適應一切而彰顯正法。所怕的,以方便為真實,顛倒說法,那就要掩蔽佛法的真光了!

  
註【125-001】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一(大正二九•三三0上──中)。
註【125-002】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四(大正二九•三五二下)。
註【125-003】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七二(大正二九•七三三中)。
註【125-004】如『銅鍱律』『小品』(南傳四•四三二)。又『大分別』(南傳二•二二六──二二七)。
註【125-005】拙作『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』(七八八)。
註【125-006】拙作『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』(二二──二四)。
註【125-007】『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七•一上)。
註【125-008】『阿毘達磨順正理論』卷一(大正二九•三二九下──三三0下)。
註【125-009】『論事』「目次」所引(南傳五七•一)。
註【125-010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一(大正二五•三五七下)。
註【125-011】『諸法無行經』卷下(大正一五•七六一上)。
註【125-012】『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下(大正八•七三0下)。
註【125-013】『海龍王經』卷一(大正一五•一三七中)。
註【125-014】『發覺淨心經』卷上(大正一二•四六中)。 [P1329]
註【125-015】『阿難四事經』(大正一四•七五七下)。
註【125-016】『思益梵天所問經』卷二(大正一五•四0下)。

  註:[ ]內之字,比其他字稍小。

〔全書完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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